印象桥头

文\何德久

    何家壬老师要我写一篇关于桥头的文章，我不知从何写起。近来偶看网上的卫星地图，意外地发现桥头是一块风水宝地。从地理方位上看，桥头概指现在的桥头乡、桥头林场，它头枕1200来米的九狮岭，西连湘桂交界的千米山梁，东边由紫金（荆）山、椅子坪和莫帝界连片组成与西边大致对称。左如青龙腾飞逆水而上，右似猛虎下山回首成峰。前方开阔悠远，案山灵秀俊美；洑水河聚三方雨水而成，一水中流，泽被沃野，造福两岸人民。

    桥头村坐落在三面环山的箕形盆地之中，被洑水河的一条支流上岭河与汇合后的洑水河从东北角向西，几经曲折后从西南角流出。先民们顺着东边起伏延伸的土山丘靠山面水建房，据说是受天意暗示，隐含着天上银河吉星高照的意思。印象中（三四十年前）的桥头，一条古老的鹅卵石镶成的街道贯通南北，足够有四五里路长。村南进口是中学，路旁一棵大柏树、一口老井，村北出五家岭下坡的田边也有一口老井，叫“下坪井”。井北不远处便是上岭河流过的下坪桥〔马鞍桥〕。村北五家岭是客家铺子，全村由何姓七大门楼组成：麻地坪上下两个门楼，大小八甲两个门楼，花台屋、二家门楼和李家门楼。走进鹅卵石铺成的老街，一股清新凉爽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：两边是两层高的淸式建筑，栋与栋之间共墙共垛，每家都是半边门铺半边柜台，铺子由木质板壁组成，能上能下；柜台一米五高，有泥石砌的也有木板扎的，柜上板壁上下自如可宽可窄。主人家落子开铺开柜，卖些花生豆子、钱纸蜡烛、洋火洋油、簑衣斗笠之类的生产生活用品；冷落子只开柜台上面的小门板卖些东西，供隔壁邻舍和路人方便。桥头村的鹅卵石路面，纵有圩道贯通南北，横有门楼广场便于集散，若干小巷通达家家户户，即使走遍全村也没有衣上沾灰脚上湿鞋的尴尬。除了大村之外，还有西洞、四屋岭、上岭、桃公岩、白公〔虎〕岩和基建等六个小村子。挺有意思的是，桥头七大门楼呈月状分布，七个小村点缀在洑水河畔，形成七星拱月之形。

    全村十五个生产队，绝大部分是何姓人家。相传在千多年前，桥头的何姓先人居住在寿雁的名田洞一带，那里的名字是皇帝亲手题字授匾，叫进贤乡化龙里龙岩坊。到了第十八代的时候，兄弟中出了个何嗣全，在他进京赶考的那一年（公元981年），村前发生了几件比较反常的事情：一是端午节村前的河水暴涨，淹没了大片庄稼；二是村子左边的石山发生崩塌，滚了一块大石头下来；三是六月份进京赶考，骑马启程就踏断了村前河上的石桥。在疑问之余，他吟诗许愿，“菊园有路君为先，月桂高枝我摘兮；马蹄踏断桥梁石，榜上无名誓不回”。第二年，他果然高中进士回来，开始游说并着手搬迁的事情。直到公元993年三月的一天，还在凌晨三、四点钟的时候，见一片红光祥云从东南到西北而止，而且连续三天不变。嗣全骑马追寻祥云停留的地方，当马走到现在的桥头村时，始终不肯前行。他停下仔细勘察，发现这里山环水抱、龙山凤水，是一个可漁可樵、可耕可读的好地方。“遂择迁营阳”，为不忘故居的石桥，故取名“桥头”。      

    我不知道祖先们煞费苦心的村落构想，大概在公元1117年，仿照名田洞花台屋的样式也建了一座三层花台屋，这个地名沿用了下来。到了十六世纪初，村上的七大门楼基本成形。遥想村子的变迁，我常私自猜想：桥头村的雏形大概以祖山坡为中心，北有花台屋和小八甲，南有麻地坪上门楼；而后才有下门楼和二门楼，同时兼并了李家门楼；最后形成了桥头落子一条街，把麻地坪、大八甲和五家岭串了起来。那离落子不远的小巷深处，随处可见依势排列的老式大院，虽久经风雨有些剥落，但青砖碧瓦、飞檐翘壁、天井厢房…仍不改当年的气势和雄风。其实桥头这地方，在较远的交通不便的年代，它西通广西、北通双牌、南通仙子脚、东南走乐福堂通寿雁，是个南来北往西去的交通要道，也是一个汉瑶文化融合七名八姓杂居的边贸集市。只是近三十多年来变化太快，原来的公社所在地及其机关早已面目全非，木材站、饮食店、粮站、食品站都已经不复存在，原来独处堂皇的桥头中学早已被私人的房子包围，村子后面诞生了一条新街，落子南移了一两公里…三十多年弹指一挥间，却超过了千年的变化，到处是房子，满街是店子，变得连原有的村容村貌都看不出来，变得连我这样的游子都跟不上形势。             

    记得小时候，落子就在村子中间的铺上，饮食店就在我家隔壁的大庭屋〔麻地坪上门楼〕。伙伴们顽皮又嘴馋，时不时摸进店里偷啃熬透的没有肉的筒子骨，软软的、沙沙的，那味道至今还喷喷香。好玩的还有逢年过节和吃酒串人家，每到过年临近，就掐着手指头念叨“二十一打主意、二十二走亲戚、二十三送灶王、二十四浸豆子、二十五磨豆腐、二十六杀壮猪、二十七杀阉鸡、二十八打粑粑、二十九样样有”的口诀，其熟练程度绝不亚于背诵《九九表》。尤其走亲戚可以饱口福见世面，送灶王可以吃炒花生香嘴巴，磨豆腐可以喝豆腐脑吃嫩豆腐，杀壮猪可以吃血灌肠、肚里货。桥头过年大小年连续两天，虽比不上现在的品种多样，却也海吃两餐酒足饭饱，一家子其乐融融。小孩子初一一大早就背着个红布袋，满街去拜年，至亲的给几分钱或是一个熬熟的鸡蛋，一般人家给瓜子花生或糖果，也有给粽子粑粑的，半天回来总是满咚咚的一布袋。正月里还有请新娘饭的习俗，因为村子大请的人多，一天要吃无数餐，往往是这里刚坐下那里又请走，一天下来倒反吃不饱。平日里来人来客，先是请座喝茶吃牙生（小餐），挖坛子菜吃酸咸喝水酒，直到正餐开始才上鸡鸭鱼肉和上等烧酒。那年头经济困难物质匮乏，大部分时间是炸豆腐酸辣子、乳豆腐酸豆角腌藠头当主菜。时兴点的，就是用柴火煨辣子茄子放点醐酿酒糟加盐用舂杆捣碎拌匀作菜，送蒸红薯或者杂粮饭；要是运气好能抓（闹）点鱼崽回来，就会“鱼崽送饭鼎锅刮烂”了。要想开荤打牙祭，除非是办酒过节或是来人来客。团子肉是办酒的招牌菜，它大砣成块，小则三两大则半斤八两，其大小轻重标志着酒席的规格高低和隆重程度。桥头的过节名菜要数端午血鸭和过年的猪血灌肠。端午鸭子水性嫩候，拌嫩南瓜煮，出锅前蘸上鸭血，色香味俱全，吃起来荤素结合油而不腻。桥头人过年杀猪家家都做血灌肠，又极讲究灌肠的用料和烹调的火喉，用新鲜的猪血拌猪脑髓或是豆腐脑，撵碎加配料搅均匀灌进猪肠，煮沸后用牙签放血透气进盐味，出锅后看起来膨松圆润，闻起来淸香扑鼻，吃起来细嫩爽口，是养血润肠促进新陈代谢提高免疫能力的最佳食品。桥头人憨厚朴实、豪爽大气，言行举止都彰显地域文化个性。凡做红白喜事，一般不上小菜、不上狗肉，切菜成块大砣，鸡鸭魚肉十大碗，吃风也毫不含糊，往往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，有些梁山好汉的气魄。

    印象中的桥头，离不开那条弯弯曲曲的洑水河。洑水河是桥头的母亲河，是道县流域最广流程最长的河流。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何而来，但我知道她发源于崩〔奔〕塘，蓄势于上坝，情感在桥头，奔流向远方。那源头绿幽幽的泉水，从一座大岩石下奔涌而出，是我亲眼见过的。听老辈人说，洑水是从广西白岭流过来的，有一年白岭瑶民收稻子的秕谷还从水里冒出。洑  水出岩洞沿深谷跳跃而下，在庄村附近先后汇入毛巾田支流和龙塘江支流，在刘家岭山脚汇入清寿源支流，三流合一成了上坝水库的主流。在水库修建前夕，我曾随老黑放过一次木排，夜宿深山，风声水响，宁静得差不多忘了自己。在刘家岭山脚、牛皮滩、印山脚至上坝一带，山高谷深、弯多坡陡、水急路窄，两岸悬崖上古木遮天，历来就是放排人发毛胆寒的地方，木排随湍流直泻如飞，遇漩涡左右躲闪，临险滩竿来竿往，稍有不慎，轻者排散人伤，重者有去无回，全无“两岸猿声啼不住，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诗意快感。就是这段河道，后来成了上坝水库库区；就是在这里，给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印象。那一年，正是粉碎“四人帮”的时候，我刚高中毕业，十六、七岁，以半劳力去水库充当主要劳力。在修水库的日子，先是打碎石，就是把成块的石头打碎成一样大小的小石子，便于搅拌使用。一般来说，每担碎石得从山下的河边捡石、打碎、清洗，然后挑到半山腰经施工员验收过称。那可恶的施工员总是眯着细祟的眼睛鸡蛋里头挑骨头，不是嫌碎石不均匀，就是说清洗不干净，要么就扣斤少两，极尽羞辱之能事。为了选择好打的石块，节省时间完成任务，常常自个儿拱到半山腰的风钻处去捡碎石，有一次挑着碎石爬山，身后一个同伴因失足滑下山崖光荣牺牲；另一次因风钻处受震后久雨塌方，黑压压的土石铺天而来，差点把我活埋。二是抬石头。从规定的地方选石头抬到库埂差不多三里路远。为了劳逸结合，采用抬一段路返回去再抬另一个石头的办法，如此轮回，可以节省休息时间。可恨的是，抬到半路的石头常被人偷走。现实是生活的老师，那些有经验的后生家，凭着牛一般的力气，就近在离库埂不远的河里偷那些别人搬不动的石头，谋着套住就硬撑着抬上库埂，而我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，起肩时好几次腰部节节着响，生疼得眼泪水都流了出来，却一直不敢作声，身怕不被别人组合。第三项工作是点火放炮。那一年高考的春风开始吹拂，我想与父亲兑换，争取时间回家复习半年，不料被队长严辞拒绝，当我走出队长的房子，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回家小巷，眼泪簇簇地往外流，那时一轮明月正挂在伯父园子里的柚子树梢。回到水库已经毫无退路，那时候我们营（大队）的任务是打炮眼放炮。我和我的三哥，为了把打炮眼的时间挤出来看书，两个人包下了全营放炮的点火任务。点火本来危险，山崖陡滑满是竹签，常常是险中求生。第四项工作是砌坝。砌坝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，那一年我高考落选心底寒凉，想用体力的疲劳抵消内心的苦难，硬撑着上凌晨班。寒冬腊月，山风呼啸，单薄的身体，单薄的衣裤，套着宽大的雨衣，靴子踩在水泥浆中就象踩在刺骨的水里，戴着手套的双手麻木地搬石插浆，此情此景，是我一辈子也难忘记的。水库修成，桥头人民再无“崩塘水洗庄村若无上坝桥头变成大海”的忧患。

    木排出上坝峡谷，天空豁然开朗，河道较先前平直，河水也变得温顺起来。站在木排上，舒活一下筋骨，思想开开小差，身后左右的青山渐渐离去，两岸的情花野草连着青葱的庄稼从眼前流过，人生又走上了新的征程。木排过社湾、三桂洞南下，上岭河从东方咆哮而来，过下坪桥在王洋坝橫刀立马，把南下的木排撞向西流，直流到四屋岭边的岩鹰潭。岩鹰潭山岩高耸，峭壁临河，岩下水深如海，漩涡如风，把个木排折腾得盘旋东移，朝着东南方向的村前斜流，直流到四队挑水凼古，再顺着村前坡下的河道流到木材站边的本部庙河湾，放排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。

    故乡的洑水河，最熟悉的莫过于村前的一段和那片天空。我家住房坐东朝西，我住在正屋旁边的附楼上，无论晨起晚睡或是深夜起床，一眼望去就是隔河的对门岭。对门岭形似书案，长长摆放，平平坦坦。它的北方是矮子岭，矮子岭的北方是石羊山。石羊山象人披风衣，飘逸挺拔。峯顶矗一巨石，酷似人头，面向东北抬头凝望——象哲人，探寻心源；象领袖，展望未来。案山隔河排列，高低错落有致，形态各自成趣。案山之后，群峯荟萃渐次升高，从海拔3—400米到8—900米的湘桂边界山梁，辽阔苍茫气势恢宏，春夏秋冬景象万千，是一幅天然的群山变化图。如果站在案山东望，村舍绵延宛如盘龙，那临河赴来的三处岩石，象苍龙张开的大嘴，北为上嘴壳，古有冯溪庙，与岩鹰潭隔河把口；南为下嘴壳，古有本部庙，与对门岭岩洞的鸡爪树隔河呼应；中间舌卷如磐，古有增價庙，在四队挑水凼古舔饮。从岩鹰潭到鸡爪树，整个地形象个两头小中间大的葫芦，洑水河从西北向东南至西南流出，形成一条“之”字形的黄金水道。以四队挑水凼古为界，上游河道宽阔，河水清浅，水流急促，一路清波，波光粼粼，清亮透明，水声哗哗，节奏清脆悦耳，恰似交响乐章。下游河道狭窄，水位较深，水流舒缓从容，水声柔婉缠绵，是群众挑水洗菜洗澡摆衣的地方。每到夏天，小家伙们都光着屁股，在水中嬉戏游玩，个个晒得黝黑。大人们也在夜幕降临之后，脱光了衣裤，浸泡在流水之中，洗去一天的疲劳。印象中的洑 水，每年也有发情的时候：长期阴雨，山洪暴发，洪水汹涌而至，浑浊的水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什物，河面从挑水凼古到对门岭脚，足足有一两里路宽，浊浪滔滔，汪汪的一大片……自从水库建成，后来又河床改道，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就永久地成了回忆。

    故乡的那些往事夹带着当时的心情已渐渐地远去，我印象中的桥头似乎成了一个永久而遥远的梦幻，若即若离时隐时现。当生活在那里的时候，并不觉得她的美丽和可爱；而当离开她之后，又是那样的难以忘怀。那金色的童年，那初恋的纯真，那苦难的历程留在心灵深处的烙印，那清贫而温馨的家庭和那永远也找不回的父母之爱；那山那水，那遥远而挡在眼前的大山，那条弯弯曲曲伴着我成长的小河，那对门岭上闪亮闪亮的萤火，那湛蓝湛蓝的星空，那童年的伙伴，那逝去的亲人，那滋润的鹅卵石老街，那挂在树梢的月亮，那洪水肆虐的场面……是那样的清晰而模糊，是那样的真实而迷离，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诉说对故乡的依恋和报答？此时此刻以致于恒久的将来，只有奔流不息的洑水能够明白我的心情！